作者介绍
加博尔・苏斯 博士
匈牙利文化与创新部参事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创意与可持续发展中心咨询委员
第五届 “创意 2030” 论坛明确揭示了一点:人工智能与文化的关系已不再是一个边缘问题,它正成为我们时代的决定性议题之一。这不仅因为人工智能日益渗透到文化的生产、传播与中介过程中,更因为它开始塑造意义生成、记忆建构、创造力培育、教育实践与公共阐释得以发生的基本条件。在这一新兴话语中,两个重要的进展已经显现。
梅里・马达沙希清晰地指出了问题所在:人工智能、文化与可持续发展之间不存在天然的平衡。这是一个关键见解。它打破了那种认为技术进步会自然而然地与人类价值观、文化多样性或长期责任和谐共存的舒适幻象,提醒我们:平衡并非既定,必须经由有意识的创造方能实现。
对人工智能、文化与可持续发展之间 “天然平衡” 的期待,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旧日 “无形之手” 的幻象:即相信只要让复杂系统自行优化,社会所期望的结果便会自动浮现。我称之为“天然平衡谬误”。这是一种令人安慰却错误的假设,认为如果任由技术进步按其自身逻辑展开,人工智能、文化与可持续发展终将和谐共存。然而,这种天然的均衡并不存在。人类的尊严、文化的多元性、教育的深度以及长远的责任感,并不会自动从加速、竞争或规模扩张中产生。它们必须有意识地被引导、在制度层面被塑造、并在伦理层面得以维系。与 “天然平衡谬误” 相对,我主张“文化塑造人工智能”。
汉斯・道维勒则提出了下一个关键步骤:文化必须充当罗盘。这一点同样不可或缺。在一个技术力量加速发展的时代,文化提供了方向、价值、记忆和人性指引。它提醒我们,评判人工智能不能仅依据效率、生产力或规模,还必须以其对人类尊严、文化多元性、教育目标及文明责任的贡献来衡量。
然而,我认为现在需要再向前迈进一步。仅靠罗盘无法构建一个系统。
如果文化要在人工智能时代充分发挥作用,它就不能仅仅作为一个外部的伦理参照点,不能只是在事后被调用、用以修正他处所作决策的象征性纠偏工具。文化还必须成为人工智能内部的一种运作力量。我们必须从 “文化作为罗盘” 这一重要理念,迈向更具挑战性也更务实的 “文化塑造人工智能” 理念。为了更清晰地阐明这一转变,三个意象或许有所帮助:罗盘、假体和桥梁。
一、文化作为罗盘:方向指引
文化作为罗盘,意味着方向指引。这意味着不能任由人工智能仅仅受优化(无论是用户参与度、速度、规模还是利润)这一无形目标所驱动。人类社会需要方向,教育需要方向,文化生活需要方向。罗盘无法消除复杂性,但它能防止迷失。
在人工智能的语境中,文化必须帮助引导我们的目标感:我们正在塑造什么样的人?正在强化或削弱何种关系?正在使何种未来更有可能实现?
二、文化作为假体:增强而非替代
但仅有方向指引是不够的。我们还必须追问,人工智能应在人类学习、文化阐释和公共生活中扮演何种角色。此时,第二个意象 “假体” 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
人工智能作为 “假体”是可接受的,但作为“替代者” 则是危险的。
· 好的假体:扩展人类能力,不取代人类目的,增强能动性,支持努力,由人类判断引导行动。
· 坏的假体:削弱它表面上辅助的能力,成为认知拐杖,侵蚀独立推理、判断与意义建构能力。
这里岌岌可危的不仅是便利性,更是认知主权本身:即在技术中介条件下,人类所保持的进行独立推理、判断和意义建构的动态能力。当交互围绕预设答案、统计平均输出和无摩擦完成度组织时,这种能力便开始被侵蚀。
这正是为什么 “生成性调谐点(GAP)” 至关重要。它是反思性能动性仍在运作的空间,是犹豫、评估、修正和真实回应仍有可能发生的区间,也是认知主权得以保存的间隙。
这在教育领域尤为明显。最重要的区别不在于使用人工智能与拒绝它之间,而在于“增强” 与 “替代”之间。学习者借助 AI 或许表现更好,但学到的可能更少。真正的问题是:人工智能是在强化人的形成过程,还是在悄然取代它?
三、文化作为桥梁:连接而非捷径
第三个意象是桥梁。我们不能默认AI会自动成为连接人与知识的桥梁。在商业逻辑的驱使下,它更倾向于成为一条捷径——绕过真实的相遇、绕过缓慢的理解过程。我们的任务是主动将AI塑造成桥梁:一种既连接模拟经验与算法支持,又不抹杀其间人类思考间隙的中介结构。这正是“文化塑造AI”的应有之义。它意味着我们要坚守“模拟优先”原则:先体验,后阐释,再进行数字综合。先有世界,后有模型。这不是反技术的态度,而是一种关于顺序的规训。正如作曲家贝拉·巴托克所坚持的“唯源自纯净”——在提取之前先倾听,在建模之前先尊重语境。巴托克提供的不是对技术的拒绝,而是一种善用技术的伦理精神。
同样的关切也适用于文化遗产领域。一个根植于文化的AI系统,其使命不仅仅是高效地保存和检索内容,更在于维系“理解”本身归属于人的条件。如果AI系统只追求无缝的流畅体验,它可能会带来接触而无理解,提供便利而无阐释。随之被侵蚀的不仅是语境的厚度,更是使用者的认知自主性。我们不能将文化和遗产仅仅当作技术系统上的软性装饰或数据集,而应将其视为对AI知识架构的真正输入。一个文化盲视的系统,可能会将充满意义的地方扁平化为坐标,将鲜活的传统简化为可搜索的碎片。文化必须更深地融入知识架构,去保存那些关系、层次与规范性的界限。
因此,讨论必须从哲学思辨走向具体实践。负责任AI的未来,取决于我们能否将文化智能转化为技术和制度形态。这需要在知识组织、界面设计、提示文化、来源追溯和社群验证等层面展开扎实的工作。尤其要认识到,“提示”(Prompting)不仅是技术操作,更是一种文化和道德行为。它塑造着人类注意力的节奏和判断的空间。这正是为什么基于地方的试点项目如此重要。在像帕农哈尔马、图尔卡纳湖和蒂哈尼这样的具体地点,文化不是抽象概念,而是活生生的记忆、生态与社群的交织。在这些地方进行的“文化遗产伦理人工智能伙伴”实践,能够证明文化绝非创新的边缘点缀,而是决定AI如何被训练、管理、语境化并承担责任的架构性力量。
结语
人工智能处于塑造文化的进程中,当前的核心问题在于文化是否将被允许反过来塑造人工智能。这种塑造将是一种文明的选择。更深层的问题也不再是人工智能是否会变得更强大(它会的),而在于我们构建的交互架构是会保存还是侵蚀人类独立思考的能力。
如果文化要塑造人工智能,它不能仅通过提供价值观、符号或内容来实现,还必须帮助设计保护认知自主性的系统。我们面前的任务不仅是文化的、技术的或监管的,更是文明的:确保我们所谓的 “增强” 不会变成 “削弱”,我们所谓的 “辅助” 不会逐渐演变为判断力本身的 “外包”。
如果人工智能、文化与可持续发展之间没有天然的平衡,那么这种平衡必须有意识地去创造。文化要充分发挥作用,就不能作为事后思考游离于系统之外。它必须作为方向、架构、鲜活尺度,进入系统内部。
我相信,这就是我们面前的下一个任务。